8
谢小鹏来找我时是个下午。
我租的公寓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他爬完楼梯敲门时张开嘴喘着粗气。
开门后,四年没正眼看我的弟弟站在门口。
他比离开看守所时又瘦了一圈,下巴生出胡茬。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姐。”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屋。
“什么事?”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多次的皱纸。
我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手写欠条。
“今欠谢念棠人民币壹仟万元整。立据人。谢鹏。”
底下按着红手印,字迹墨水断续,标着歪扭的日期。
我低头看纸。
“这有什么用?”
“我知道没用。”他低声开口。
“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官司还没完,可能要坐牢。”
“就算出来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
“但我至少得认。”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张彩票是你的。那一千万是你的。”
“我花了你的钱,住了你的房子,开了你的公司。”
“被人叫了四年的谢总。我是个小偷。”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嘴角抖动。
“我不光偷了你的钱。我还偷了你四年的人生。”
“你本来不用打那么多工,不用省吃俭用,不用被妈扇巴掌。”
我折好欠条放进兜里。
“这张欠条我收了。不是因为我信你会还。”
“是因为我要留个证据,证明你亲口承认了你是贼。”
“你可以走了。”
他没动步子,而是突然双膝一软跪在水泥地上。
“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但看在血缘的份上,你跟周总说句话吧,不要追究那些连带差额了行不行?”“我还年轻,我不想当一辈子老赖,不想坐牢”
我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庞。
“你不是觉得自己是个贼。你只是遗憾你偷来的东西没能护住你一辈子。”
“我恨过。恨了整整四年。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揉面团的时候恨。”
“搬货搬到腰疼得直不起来的时候恨。”
“看到你在朋友圈晒大平层的时候恨。”
“但现在不恨了。”
他抬起头。
“因为看你像条死狗一样跪在这儿,我觉得一切都扯平了。滚吧,等着收法院的传票。”
他转过身,走向楼梯口。
走到拐角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开口。
“姐。”
“那些球鞋。你不该帮我刷的。”
法院开庭那天,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谢小鹏剃头戴着手铐坐在被告席。
我妈坐在第一排。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涉案一千三百二十七万。
受害人四十一个,其中有亲戚的钱,剩下全是散户的血汗钱。
听见公诉人念名字时,谢小鹏一直低着头。
法院调查环节,检察官问了他三个问题。
“你是否知道你的公司不具备吸收公众存款的资质?”
“知道。”
“你是否知道你承诺的回报率无法兑现?”
“知道。”
“你这些钱都用在了什么地方?”
谢小鹏沉默十几秒,开口引得旁听席全部安静。
“酒吧。保时捷。给我女朋友买包。给自己充面子。”
“一分钱都没用在正事上。”
庭审在压抑的氛围中结束,法官宣布择期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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