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阁

1我在中学食堂后厨刷洗油腻的餐盘时，门卫老王把他的碎屏手机怼到我面前。李姐，你快看！这是你家翠花吗手机里，我十四岁的女儿王翠花正在直播，哭得梨花带雨，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视频里，我面目狰狞，五官扭曲，手里举着一把明晃晃的食堂大汤勺。对她嘶吼：考不上高中就去卖身！视频被命名为食堂疯婆虐女实录，后面跟了个鲜红的爆字，已经冲上了县城同城热榜第一。几千条评论都在咒骂我。这什么恶毒妈，建议人肉出来！疯了吧，让女儿去卖身这种人就该浸猪笼！心疼妹妹，妹妹快跑！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中午吃下去的半碗面条直往上涌。这个女儿，我不想要了。......老王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李姐，这到底咋回事啊翠花那孩子平时看着挺乖的啊。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什么都说不出来。手机屏幕上，女儿还在对着镜头哽咽：我妈她......她就是觉得我做网红丢人，她看不起我，她想毁了我......她穿着我从没见过的粉色洛丽塔裙子，画着精致的妆，和我这个穿着褪色工作服，满身油烟味的妈，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关掉手机还给老王，低着头继续刷盘子，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我的手，也浇不灭我心里的火。盘子和水槽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不是第一次了。这个学期，这已经是翠花第八次出事。她以网红事业需要投资为名，骗走了我省吃俭用给她交学费和买新手机的钱。被我发现后，她就偷同学的钱，拿去打赏一个叫县城吴彦祖的男主播。每一次，都是我低声下气地去给人家家长和老师道歉，替她还钱，再默默忍受同事们在背后的指指点点。你看李姐，真可怜，养出这么个讨债鬼。可怜啥，我看就是她自己不会教，一个食堂舀汤的，能教出什么好孩子。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根扎在我心上。我常常在深夜里，蜷缩在冰冷的铁床上，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是不是我真的错了是不是我只会舀汤、不会教孩子我是不是真的不配做她的母亲她嫌我丢人，在学校里从来不喊我妈，只跟同学说，我是她家的老佣人。每一次听到这些，我都像被一记闷棍砸中心口，疼得喘不过气。可我总安慰自己，我以为我忍着，她长大了，懂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