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阁

19

19

念生十二岁那年，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省城的重点中学。

那是一所寄宿学校，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穆知南舍不得，但念生坚持要去。

“学校好，能学更多东西。”孩子说，语气平静而坚定。

穆知南知道，儿子是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充满回忆和伤痛的地方。

他没有阻拦，只是默默为孩子准备行李。

开学前一天，穆知南带念生去给魏梨扫墓。

秋天的山坡上，野草已经开始枯黄。

魏梨的墓碑前很干净，穆知南每周都来，拔草，擦拭，有时带一束野花。

念生蹲下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妈妈，”他轻声说，“我考上省一中了。明天就去上学。”

风拂过墓碑，树叶沙沙作响。

“我会好好读书，像你说的，活出人样。”

孩子顿了顿，转头看了穆知南一眼，又转回去对着墓碑：“爸爸他现在对我很好。”

穆知南站在不远处，听见这句话，心脏像被轻轻捏了一下。

念生烧了纸钱，又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穆知南看见他眼睛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去的路上，父子二人默默走着。快到大院时，念生忽然开口：“爸爸。”

“嗯？”

“我走了以后，你要按时吃饭。”

穆知南鼻子一酸：“好。”

“衣服脏了就换，别总穿那一件。”

“好。”

“还有”念生停下来，看着他，“别总去墓地了。妈妈要是知道，会难过的。”

穆知南蹲下身，平视着儿子：“你怎么知道？”

“因为妈妈最怕麻烦别人。”

念生小声说，“她总说，活着的人要好好活，别总想着过去。”

这是魏梨说过的话。穆知南不记得，但念生记得。

“好，”他说，“爸爸答应你。”

第二天一早，穆知南送念生去车站。

行李不多，一个旧皮箱，里面装着衣服和书。

还有那个蓝布书包，已经很旧了，但念生坚持要带着。

“妈妈买的。”他说。

车站里人来人往，都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穆知南帮儿子放好行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

“这些拿着，不够再跟爸爸说。”

念生接过来，数了数，太多了。

“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吧。”穆知南拍拍他的肩，“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好的。”

车要开了。

乘客陆续上车，念生站在车门口，回头看着父亲。

十二岁的少年，已经到他肩膀高了。

眉眼间有魏梨的影子，也有他的影子。

“爸爸，”念生说，“我走了。”

“嗯，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我会的。”

孩子转身上车，找到座位坐下。隔着车窗，父子二人对视。

车缓缓开动。

穆知南跟着车走了几步，直到车加速，消失在路口。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秋风很凉，吹得眼睛发涩。

他知道，儿子的努力，一半是为了自己，一半是为了母亲。

魏梨说过：“念生，你要好好读书，活出人样。”

所以念生拼命读书，想活出个样子来，给妈妈看。

哪怕妈妈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