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阁

离开沈府那日，江素心只带了小青和几件换洗衣裳。

两人雇了辆骡车，往南走。

江素心坐在车中，背上的鞭伤未愈，车子一颠便疼得她额头沁汗。

小青几次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将包袱里的软垫塞在她腰后。

走了半月，车马换船，最后在一座水乡小镇落了脚。

镇子不大，河网纵横，家家枕水而居。

江素心用攒下的银钱，租下一处临河的旧宅。

宅子虽破旧，推窗便能看见石阶下潺潺的河水。

对岸柳枝垂在水面上，风一吹便轻轻摆荡。

安顿下来的第三日，她在后街盘了间小铺面，重操绣活。

“夫人，咱们真要在这里长住？”

小青把带来的衣物一件件叠进旧木柜里，回头看她。

江素心坐在窗边，手里拈着一根丝线，对着光辨色。

“往后别叫夫人了。”

她将线穿入针孔，语气平淡：“叫姐姐就是。”

小青愣了一瞬，随即用力点头，眼眶却悄悄红了。

绣房开张之初，只接了两单活计。

江素心倒也不急，每日临窗而坐。

伴着船桨划水的声响，一针一线地绣。

小青在旁理线，偶尔偷眼打量她。

江素心瘦了许多，下颌尖尖的，面色仍带着伤后的苍白。

但她眉眼间比在沈府时舒展了许多。

半月后，隔壁绣庄的掌柜路过，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这牡丹是你绣的？”

他指着架上那幅刚收针的屏心，满脸诧异：“针脚细密，配色也雅致，这手艺，全镇找不出第二个。”

当下便定了十幅屏风，定金给得痛快。

江素心只淡淡一笑，接过定单，继续低头绣她的花。

日子便这样一日日过下去。

有时候她也会想起沈修远，想起沈昭。

想起那些年在乡下，她点着油灯赶制衣裳，只为他去书院读书时不至于穿得寒酸。

想起沈昭小时候发高烧，她抱着他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麻得没有知觉。

那些记忆像河底的石头，平日被水盖着看不见，偶尔水浅了便露出来。她不再刻意去忘。

只是每次想起，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去河边走一走。

看看船来船往，听听桨声。

再回来时，心便又静了。

这日傍晚落了雨，江素心伸手接住窗外飘进来的雨丝，指尖微凉。

小青在身后收拾绣线，嘴里念叨着明日的饭食。

她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的芭蕉叶，忽然轻声道：

“小青。”

“嗯？”

“如今是好日子。”

话音落下，她自己也是一怔。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觉得日子好了。

当夜大雨倾盆。

江素心被雷声惊醒，索性提灯起身，去关厢房那扇没关紧的窗。

走到廊下时，忽见河岸石阶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半截身子浸在水里，一动不动。

她心中一惊，叫醒小青，两人合力将人拖进屋。

灯下一照，是个年轻男子。

衣衫被水浸透，左肩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水沿着手臂往下淌。

面容倒是俊朗，只是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江素心替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手法利落。

从前在沈府，沈修远读书时偶尔磕碰，沈昭小时候跌摔受伤，都是她照料，这些事她做得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