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阁

8

医生话音刚落，病房里所有的声音，瞬间都消失了。

爸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妈妈抓着小月的手，也松开了。

弟弟脸上的红光，一点一点褪去，变得和墙壁一样白。

只有医生还在平静地叙述。

他给了两个选择。

一是，倾家荡产地治，能拖几年是几年。

二是，放弃治疗。

医生说完，带上门走了。

留下满屋子的人，像被抽走了魂，一动不动。

小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弟弟一把拉住了。

过了很久，爸爸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颤抖着问妈妈：

“终身治疗是多少钱？”

妈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眼神空洞得可怕。

弟弟突然站了起来，他看着我，又看看小月，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拉着小月，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守在我的床边。

他们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医院。

我躺在病床上，隔着一扇没有关严的门，听到了走廊尽头传来的、压抑着的争吵声。

是爸爸的声音，疲惫又绝望。

“这等于把我们一家人，全都拴死在她身上了！”

“一辈子啊！那是个无底洞！我们拿什么填！”

然后是弟弟崩溃的哭喊。

“那我这婚还怎么结？我拿什么结？拿我跟小月的一辈子，去给她还债吗！”

妈妈一直在哭。

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

最后，我听到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冰冷到极点的声音说：

“我真后悔”

“如果那天没有回去，让她就那么死了”

“是不是还干脆一点？”

“难道她她真的是来讨我们家债的！”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争吵声渐渐远去，脚步声也消失了。

他们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和我一个人。

我只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彻底断掉了。

比喝下那瓶绿色“可乐”的时候，还要疼。

我忽然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清醒，力气也好像都回来了。

这是回光返照。

我想起了妈妈打我的那一巴掌，和她流着泪说“对不起”。

我想起了弟弟吼我“为什么不去死”，和他在我床前哭着说“我错了”。

我想起了爸爸骂我是“累赘”，和他说要带我去看故宫。

和他们说的，要给我买的大蛋糕。

原来，都是假的。

我费力地转过头，看着监护仪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笑了。

是那种傻傻的、他们最熟悉的笑。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平静而又坚定地，一把拔掉了自己的氧气管。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尖锐地响起，响彻了整个空无一人的走廊。

但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妈妈，妞妞不疼了。

监护仪上，那道经剧烈跳动过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笔直的，再也不会起伏的直线。